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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墨者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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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画家

孔凡贵,人称老孔,自称空了斋主人,网名玩墨者。插过队,教过书,当过记者。兴趣广泛,涉猎颇多。随缘随性,自娱自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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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 午 之 后  

2010-11-19 09:24:55|  分类: 我的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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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且把太阳比作光明与幸福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·

    

夜,四周一片漆黑。

空气潮湿而寒冷。风呼呼地刮个不停。

隐隐传来虎狼低沉的嗥声,偶尔,掺进几声猫头鹰凄异的怪叫,令人毛骨悚然。

我在这浓重的黑暗中挣扎,摸索,拚命的向前,向前……心中抱定一个信念:一定要找到太阳!一定。

地上湿漉漉的。到处是泥泞、绊石、荆棘、危崖。分不清哪是路,哪是山,哪是河……一不小心,又摔了一跤。芒刺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我的手和脸,撕碎了我的衣裳。我踉踉跄跄地爬呀,滚呀,忍受着饥寒交迫的折磨,忍受着毒蛇猛兽的惊吓。心中始终抱定那神圣的、唯一的信念:

一定要找到太阳!一定。

 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·

 

火光!红红的、亮亮的一点火光!

哪怕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也不会象我这样高兴。

我全身颤栗起来,几乎瘫软到地上。

要不是透过朦胧的泪眼,看见那火光正在向前行进,将离我越来越远,我真会高兴得酣醉不醒:就象整个身心浸泡在蜜一样甜的、温热的矿泉水里一样,闭上双眼,尽情地享受这极其幸福的一瞬。可是不能!

我急急忙忙地向火光冲去。

任凭荆棘撕碎衣襟划破皮肉,任凭泥泞、绊石弄得我一步三跌腿青脸肿,我全然不顾。

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!赶快追上去!跟着那火光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三·

 

这是一支火炬,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!

一位世间罕见的巨人高高的擎着它,照亮了一条坎坷不平的道路。

在巨人的身后,跟着成千上万的人。他们虽然肤色、容貌、服装都各不相同,但同我一样,都是抱定一个信念:一定要找到太阳!一定。他们无声地跟在巨人身后,艰难地行进。那一张张被火炬映红了的脸,显露出庄严、肃穆与虔诚的神情,充满了必胜的信心。

我被感动了,默默地跟到队伍后面。

随后,又有人跟在我的后面。

队伍越来越庞大了……

我相信,这位神一般的巨人一定能带领我们找到太阳!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·

   

前面,远远地露出了一丝光亮。

那光亮渐渐地扩大,渐渐地变得殷红、耀眼。
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
“那是东方,是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光明与幸福的所在。那光亮,叫晨曦,是太阳之歌的序曲。”巨人回答说。

所有的人(当然包括我在内)都向巨人欢呼:“万岁!”“万岁!”……

为什么不呢?是他,带领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;是他,给我们指引了前进的方向,找到了太阳,找到了这光明与幸福的化身。

看哪!东方变得多么绚烂多彩、光焰夺目啊!霞光穿过浓雾,透过密林,把那班驳陆离的光彩,洒在我们身上──多么好看呀!比百花园美一万倍,比万花筒美一万万倍!

一轮红日在千千万万个光彩侍从的簇拥下,从东方升起来了!升起来了!

“万岁!……万岁!”我们尽情地欢呼。

嗓子喊哑了,声音变得沙哑刺耳,然而却不能停下来。

感情的洪涛冲决了堤岸。这是发自内心的、真诚的感激啊!

“万岁!……万岁!”

我们不停地呼喊。

忘记了时间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·

   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巨人手中的火炬在太阳的光焰下显得黯然无色。渐渐地,渐渐地熄灭了。

“永别了!孩子们。”

巨人沉雷般的声音变得忧郁、微弱。我们被这沉郁的音调从狂欢中惊醒。这时,我们发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,眼睛也失去了光泽。他勉强堆起笑容,问我们:“孩子们,你们还记得我带领你们从黑暗走向光明的道路是朝什么方向吗?”

“记得,往东。”

“对,往东。请记住我的话:只有东方,只有永远地向着东走,才能找到光明,才能永远得到阳光的照抚。太阳在东方,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。请一定记住!孩子们,永别了……”

巨人倒下了。

我们用人世间最隆重的葬礼安葬了他,给他树立了巨大无比的丰碑,让他的墓室朝向东方,在墓地周围栽上了象征永恒的苍松翠柏。

我们在极度的悲恸中做完了这一切,然后,心中默记着他临终的教诲,迎着初升的太阳,向东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六·

 

太阳渐渐升高。

我们继续向东行进。

世界越来越明亮,越来越温暖。群芳吐艳,姹紫嫣红;山泉欢腾,流水淙淙;百鸟争鸣,翩翩起舞;万物复苏,生机勃勃……

实践证明:巨人的告诫是千真万确的真理。向东,就是光明;向东,就是幸福!

我们更加崇信他的遗言,继续向东,向东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七·

 

正午,太阳升到了中空。太阳、头顶、脚跟,三点一线。我们的影子都缩到了脚底下。

整个世界一片光明,一片令人头晕目眩、忘乎所以的大光明!

我们高兴得狂呼乱叫:

“我们没有影子啦!”

“我们没有影子啦!”

这是最温暖、最明亮、最幸福的时刻。

不过,这是极短暂的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八·

 

很快,影子从我们的面前伸了出来。

在此之前,影子是在我们身后的,我们的前面,是阳光灿烂的一片光明。怎么,现在,影子跑到我们前面来了呢?并且,越拉越长,越变越大,以至于每跨出一步,都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

这黑色的影子,这象征着不幸和晦气的影子,这令人厌恶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,死乞白赖地“跟”在我们的前面,阴暗了面前的路……

我想停下来,回头看看这是怎么回事,可滚滚的人流卷走了我。

我一边不情愿的跟着人流往前走,一边抬起头来──啊,太阳,太阳哪去了?

我觉得后脑勺和背心滚烫滚烫的,猜想太阳一定是到身后去了。我突然记起:太阳是由东往西运行的!太阳往西,我们往东,这不是背道而驰吗?!

可我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。多么可怕的想法!这与巨人的遗言是直截冲突的呀!

他告诉我们:只能往东,往东,那才是光明与幸福的所在。而且,事实也曾证明过他的话是千真万确的真理,要不,我们可能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、挣扎呢!

我能怀疑他那临终前的谆谆教诲吗?何况,这滚滚向前的人流,不也是还坚定不移的向东挺进吗?我怎么能怀疑呢?

胡思乱想。

这可是对那位可敬的巨人的不尊重,是大逆不道呀!

异端邪说!异端邪说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九·

   

黄昏。

我夹在无尽的人流中昏昏糊糊的向前、向东行进。 两种互相矛盾的思想在头脑里搅得得天昏地暗。我半睁着迷蒙的愦眼,身不由己地迈着越渐沉重的步伐,慢慢地丧失了信心……

晚风挟裹着丝丝凉意,使我渐渐地冷静下来──

我觉得:巨人那“千真万确的真理”也有局限性。正午以前的事实证明它是正确的,而正午以后的事实又证明它是错误的。自从我在面前看见自己的影子以来,随着向东的不断行进,面前的影子在逐渐扩大、拉长,阳光的温度在逐渐下降,前面的道路也渐趋昏暗,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。

从正午起,我们是在走向光明呢,还是在走向黑暗?答案只有一个:由于是同太阳背道而驰,所以,我们从正午起继续向东行进决不是走向光明,而是走向黑暗。事实是,在我们前面,现在,东方已渐趋黑暗;在我们后面,现在,西方正阳光灿烂!

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十·

 

我拼命地挤出人流,爬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极目西望──那儿,火红的太阳已挨近山巅。不久,就要隐匿到山后去了。那时,整个世界将重新罩上黑色的夜幕。我们又将在黑暗中重新摸索、挣扎……

“同胞们!”我大声疾呼:“快停下,快停下!”

有些人停下了,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,一脸的疑惑。

大多数人依然匆匆向前。

“快停下!回过头来看看──我们是为了追求光明与幸福而行进的,可你们大家看看,太阳现在在那儿?它不在我们的前面,而是在我们的后面!太阳是由东向西运行的,而我们却一味的向东,这不是南辕北辙、背道而驰吗?!同胞们,我们应该跟着太阳走,应该转过身来,朝西走。只有永远跟着太阳,才能得到光明与幸福。如果我们执迷不悟,继续向东,你们看,东方,黑暗已经张大巨口──那是可怕的、危险的道路。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黑暗中爬出来,为什么又要重新钻进去呢?同胞们,快转过身来,趁太阳尚未落山,赶快追上去!现在还不算晚,呆会儿天黑下来,看不清路,想追也追不上了!快,同胞们,快转过身来,跟着太阳走!快,快呀!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十一·

 

有人转身追赶太阳去了。

有人瞪着迷惑不解的大眼睛问我:“难道巨人存心骗我们?”“难道事实没有证明过巨人的遗言是千真万确的真理?”

有人冲我骂了声“狂妄!”又继续向东走去。

……

我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……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79年7月12日黄昏有感,13日晨草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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